國家為何一再失敗?黎巴嫩斷油、毒梟與內戰的「三重危機」

國家為何一再失敗?黎巴嫩斷油、毒梟與內戰的「三重危機」

本已千瘡百孔的黎巴嫩,在斷油、毒梟與內戰的「三重危機」之下現況更爲瘡痍滿目。圖爲2021年10月14日在首都貝魯特爆發嚴重的街頭巷戰。 圖/法新社

文/楊庭輝(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

黎巴嫩的局勢:「沒有最壞,只有更壞」。

黎巴嫩公共財政債臺高築、物價飛騰、大量平民生活在極度貧窮的狀況,早已不是甚麼秘密。去年貝魯特大爆炸慘劇,令這個本已千瘡百孔的國度更爲瘡痍滿目。時至今日,黎巴嫩重建未有寸進不在話下,更先後爆發全國大停電和貝魯特街頭槍戰。雖然兩件事並無直接的因果關係,但它們實際上均與黎巴嫩真主黨把教派利益凌駕國家利益有莫大的關係。

黎巴嫩局勢長期不穩,也與中東地緣政治博弈有關。在美國減少軍事介入中東的大格局下,真主黨未來或會更有恃無恐擴張在黎巴嫩國內外的影響力,但在這個情況下,黎巴嫩距離全面沉淪已相差不遠矣。

▌前情提要:〈用內戰阻止大爆炸究責?貝魯特大槍戰:黎巴嫩13年來最激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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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魯特大爆炸案的真相調查因爲政治干預而懸宕,黎巴嫩的法治已經「不可逆轉地淪喪」。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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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漏洞多,真主黨頻繁走私石油和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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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下半疫情危機縱未解除,但多國已急不及待放寬防疫措施刺激經濟,一下子全球對能源的需求急增,導致多國出現能源短缺的問題,連部分發達國家也不能倖免。在這個情況下,像黎巴嫩那些一貧如洗的國家面臨嚴重能源危機,絲毫不令人意外。《BBC》的分析認爲,全球能源價格在近月大幅飆升,導致外匯儲備早已枯竭的黎巴嫩無力進口足夠的能源,是該國爆發能源危機的主因。雪上加霜的是,黎巴嫩全國大停電不久後又有石油設施發生大火,數十萬升汽油瞬間化爲烏有。

然而,上述因素只是黎巴嫩爆發能源危機的部分成因。縱然黎巴嫩坐困愁城多時,但它近月仍有數億美元進口的能源總額,只是大部分黎巴嫩的進口能源也不是在該國的國內市場出售。美國經濟學者漢克 (Steve Hanke)和黎巴嫩市場研究所(LIMS)創辦人暨主席馬甸尼(Patrick Mardini)發表評論文章批評,黎巴嫩的能源危機,與該國補貼能源進口和實施能源價格管制息息相關。

具體而言,這兩項政策的原意是以國家財政支援國內的能源公司進口能源,與此同時規限它們在黎巴嫩國內市場以低於市價出售,讓平民能以較低廉的價格購買日常生活所需的能源。但是,接壤黎巴嫩和敘利亞的邊境充斥着安檢漏洞,讓黎巴嫩能源公司能頻繁把進口能源走私往敘利亞以市價甚或稍高於市價出售。黎巴嫩真主黨得到同屬什葉派的巴沙爾敘利亞政權的包庇,得以不斷利用由其在幕後掌控的能源公司以公帑補貼進口能源,然後再走私售往敘利亞賺取雙重利益,但這正是加劇黎巴嫩財政和能源危機的主要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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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0月黎巴嫩突發全國大停電,能源短缺問題陷入危機。 圖/美聯社

大停電之後不久,黎巴嫩又發生石油設施大火,數十萬升汽油瞬間化爲烏有。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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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主黨利用黎巴嫩積弱的漏洞自肥已是司空見慣。早有相關研究指出,黎巴嫩生產和走私毒品問題愈趨猖獗的其中一個主因,與真主黨需要大量資金以維持在黎巴嫩的影響力有關。雖然外界難以找到足夠的證據證明真主黨直接參與在其中,但黎巴嫩多個種植大麻、罌粟、芬乃他林等毒品的主要地點,以至用作走私毒品的黎巴嫩和敘利亞邊境陸路通道均在它的勢力範圍內。另外,真主黨介入敘利亞局勢支援巴沙爾什葉派政權,需要大量軍費開支和爲陣亡的武裝人員家屬提供撫卹金和生活補助。

真主黨本來十分倚賴伊朗的經濟援助,但後者在美國製裁下經濟實力銳減,真主黨得到的支援亦因此大幅減少,所以更爲訴諸毒品走私的手段求財。值得一提的是,伊斯蘭教明文禁止種植和吸食毒品,但隸屬伊斯蘭教組織的真主黨領袖曾把販賣毒品詮釋爲對付西方敵伊斯蘭教勢力的戰爭的一部分,試圖在宗教和道義上證成自己走私毒品的活動。

可是真主黨的影子經濟活動不僅無法改善黎巴嫩的經濟狀況,更爲黎巴嫩政府在緝毒問題上帶來額外的財政和國際社會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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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外界難以找到足夠的證據證明真主黨直接參與在其中,但黎巴嫩多個種植大麻、罌粟、芬乃他林等毒品的主要地點,以至用作走私毒品的黎巴嫩和敘利亞邊境陸路通道均在它的勢力範圍內。 圖/美聯社

▌街頭槍戰涉教派衝突,黎巴嫩再陷內戰?

真主黨把宗派利益凌駕國家利益的活動還遠不止於此。10月14日,真主黨和阿邁勒運動的支持者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發起示威,要求撤換調查貝魯特大爆炸案的特別檢察官塔雷克.比塔爾(Tarek Bitar)。他們指控比塔爾的調查和檢控充滿政治偏見,而且選擇性針對什葉派的政治人物。當示威者無視基督教民兵的警告踏進基督教派的勢力範圍後,身分不明的狙擊手便向示威者施展「爆頭式狙擊」,事件最後演變成歷時數小時的街頭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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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黨事後譴責基督教派右翼政黨黎巴嫩力量黨是安排狙擊手施襲的幕後兇手。黎巴嫩力量黨否認真主黨的指控,又指責真主黨試圖將其意志強加於整個國家,並強調有抵制什葉派信徒闖入基督教地區的自衞正當性。根據《路透社》10月22日的報導,黎巴嫩力量黨主席薩米爾·賈加(Samir Farid Geagea)強調自己黨內並無武裝戰士,又稱任何人計劃跟真主黨在軍事上對抗也是重大的錯誤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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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頓郵報》兩名專門報道中東新聞的記者莎拉·達杜克(Sarah Dadouch)和莉斯·斯萊(Liz Sly)分析,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儘管比塔爾倘未公佈他的調查發現,但真主黨擔心由他順藤摸瓜下去,會找到罪證證明貝魯特大爆炸案跟自身甚或幕後的勢力有關。貝魯特美國大學講師暨 《Conflict on Mount Lebanon》一書的作者拉巴赫(Makram Rabah)接受訪問時更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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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示威者無視基督教民兵的警告踏進基督教派的勢力範圍後,身分不明的狙擊手便向示威者施展「爆頭式狙擊」,事件最後演變成歷時數小時的街頭槍戰。 圖/法新社

圖爲2021年10月14日在首都貝魯特爆發嚴重的街頭巷戰,建築物上明顯可見彈孔。 圖/歐新社

達杜克和斯萊進一步指出,黎巴嫩新政府在貝魯特爆發街頭槍戰後須面對兩難的局面。一方面,目前天主教馬龍派(黎巴嫩基督教的其中一個主要分支)的米歇爾·奧恩總統和穆斯林遜尼派新總理納吉布·米卡提 (Najib Mikati)均表示支持比塔爾。如果三大教派未能就此事達成妥協共識,那黎巴嫩新政府勢必難以推動政經改革以符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放緊急援助資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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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如果總統和總理也屈服於真主黨呼籲辭退比塔爾的訴求,那麼黎巴嫩將很有可能失去美國和其西方盟友的支持,原因是它們堅持黎巴嫩需要就貝魯特大爆炸案進行透明的調查。若然如此,黎巴嫩要得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也是癡人就夢話。

達杜克和斯萊還認爲,由於黎巴嫩明年將舉行國會大選,伊斯蘭教什葉派和基督教派勢必利用是次暴力衝突煽動各自教派選民的情緒,務求愈多自己宗派的選民在明年投票給自己派系的候選人。換言之,黎巴嫩教派緊張關係升溫(尤伊斯蘭教什葉派和基督教派)難以在短期內得以平息。

另外有分析憂慮,貝魯特街頭槍戰顯示黎巴嫩的局勢已倒退至重新爆發內戰的邊緣。這亦再次反映出1991年《臺夫協定》確立的教派共治制度充滿漏洞。過往30年,黎巴嫩已多次出現教派衝突的問題,而多屆黎巴嫩政府也是以犧牲程序正義的方式來平息干戈。這種處理手法雖然能換取短暫的停止暴力衝突,但代價是各教派的積怨愈趨難以化解,容易造成「舊恨未解,又添新仇」的局面。另外,若然任何教派可以如此輕易地利用強權阻撓追求正義的進展,那麼黎巴嫩的法治已經不可逆轉地淪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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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教派的積怨愈趨難以化解,容易造成「舊恨未解,又添新仇」的局面。圖爲2021年10月14日在首都貝魯特爆發嚴重的街頭巷戰,政府軍護送民衆。 圖/路透社

▌教派利益盤根錯節,改革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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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黨發動羣衆示威試圖干預貝魯特大爆炸案的獨立調查固然備受爭議,但其餘各教派也不見得鼎力支持真正的獨立調查。首先,貝魯特爆發大爆炸案後,國內外要求國際社會介入進行獨立調查的呼聲響不絕耳,但在黎巴嫩數個主要教派的既得利益階層的阻撓下,黎巴嫩只委託誠信受到質疑的國內司法機構展開調查。

此外,貝魯特大爆炸案的獨立調查會開設挑戰既有政治秩序的先例,這或在長遠上導致包括各教派既得利益階層失去逍遙法外的特權。值得一提的是,比塔爾是調查貝魯特大爆炸案的第二任特別檢察官,他的上任是接替今年2月18日被開除的首任特別檢察官法迪·沙萬 (Fadi Sawan)。外界估計,沙萬被撤換跟他去年12月令人意外地以刑事疏忽的罪行起訴時任黎巴嫩看守總理哈桑·迪亞布(Hassan Diab)和數個內閣官員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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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黎巴嫩權貴極盡貪腐之能事而逍遙法外是非常普遍的現象。學者在《The Conversation》評論指出,儘管黎巴嫩官商勾結問題嚴重是路人皆知的事,但過往幾年來只有小部分官階較低的官員被成功入罪;內閣官員即使嫌疑再大也未有被正式起訴。此外,潘朵拉文件揭示,正當黎巴嫩平民處於水深火熱的狀況時,既得利益階層把數十億美元轉移到秘密的離岸避稅天堂和企業。

換言之,黎巴嫩千萬富翁大有人在,只是他們不斷把涉嫌貪污或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財產,存放在海外試圖掩人耳目。儘管如此,黎巴嫩打擊貪腐問題的能力非常有限,原因是置身在政治權力核心的一小撮人就是貪污活動中受益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導致他們難有重大誘因推動任何認真解決官商勾結問題的改革。過往的事例一再顯示,黎巴嫩各教派的權貴會無所不用其極地阻撓國內司法制度,干預對自身派系利益不利的調查,貝魯特大爆炸案司法調查受到政治干預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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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嫩各教派的權貴會無所不用其極地阻撓國內司法制度,干預對自身派系利益不利的調查,貝魯特大爆炸案司法調查受到政治干預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圖/美聯社

▌真主黨影響力增強,美國處境尷尬

不過,雖然真主黨在黎巴嫩近月接二連三的危機上均難辭其咎,但它或可透過赤裸裸的現實政治操作,擴大其在黎巴嫩以至中東地區的影響力。真主黨近日能夠先以高姿態進口伊朗石油,然後發動羣衆示威要求罷免主持貝魯特大爆炸案司法調查的檢察官,反之黎巴嫩新政府除了在口頭上批評外,在實際上並沒能交出有力制衡真主黨擅自妄爲的方案,反映真主黨在實然上的話語權正在擴大。

有分析認爲真主黨以政治手段對獨立調查百般阻撓,顯示出它知道任由事件發酵下去,很有可能導致自己在明年的選舉有災難性的後果。然而,真主黨的武裝力量不容忽視(相反,黎巴嫩國家軍隊缺糧的問題愈趨嚴重,難以維持國內的治安),如果黎巴嫩國內局勢繼續升溫,絕不能排除真主黨在明年選舉前,或在不滿明年的選舉結果後以武裝力量發難,不惜犧牲全國的利益也要強行把天秤調整至傾向自己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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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強調的是,黎巴嫩多年來均是中東地緣政治博弈的主要場地之一。中東問題專家塞斯.弗朗茨曼(Seth J. Frantzman)強調,黎巴嫩局勢跟也門、伊拉克和敘利亞局勢相似之處,在於伊朗也是透過那些國家墮落乘虛而入,藉爲它們提供支援和在當地樹立民兵組織取得對它們的實然控制權,然後掏空那些它們的寶庫,令它們日後更須倚賴自己的支援。那些國家因而逐漸陷入萬劫深淵的地步。

如果黎巴嫩國內局勢繼續升溫,絕不能排除真主黨在明年選舉前,或在不滿明年的選舉結果後以武裝力量發難。圖爲2021年10月14日在首都貝魯特爆發嚴重的街頭巷戰。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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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一直希望削弱伊朗在中東地緣政治的影響力,但諷刺的是,它在黎巴嫩問題上所做的事恰巧可能造成相反的效果。美國希望減入對中東的投入,只是黎巴嫩國家軍隊在缺乏美國的資金和裝備援助下連維持基本治安服務也成問題,遑論跟伊朗樹立的真主黨什葉派民兵組織匹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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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儘管真主黨無視美國的制裁令擅自進口伊朗石油,但真主黨早已備受美國的制裁,再多的懲罰對它也沒有多大的阻嚇力。即使美國擴大至制裁黎巴嫩全國,以至協助它進口伊朗石油的敘利亞,那在很大程度上只會增加兩國平民的痛苦,而不會使伊朗在兩國的代理人和組織屈服妥協。

「美國或只能在短期內眼巴巴地看着黎巴嫩淪爲伊朗的附庸國。」圖爲黎巴嫩街頭。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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